男子汉们的乒乓 革命年代与硅谷

有关硅谷的趣事,很多。可是和乒乓球连起来的,唯有这一件。让我们从最初的故事看起。

自己有关乒乓球的最初记忆,还真不是某场酣畅淋漓的直播比赛,而是一部小时候没看全的国产电视剧《阿团》。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初出茅庐的男主角阿团对战一个看起来像古惑仔大飞哥样的日本还是哪国球手。

当然,此处的设定是,对方是非常藐视中国人的。于是,比赛就颇有了点李小龙去单挑虹口道场的气氛。为了表现对手很厉害,导演抛出了其扣杀前会身体原地旋转360度加大出招力度这样的日漫类设定,让幼年的我也觉得有些违和。据一些乒乓爱好者网友回忆,这部电视剧从专业角度看其实挺糊弄的,充满了各种今天看起来莫名喜感的怪力乱神。但不管怎么说,毕竟出发点还是善良的——给已经长眠九泉之下数十年的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容国团立传。

容国团在1957年拿满了香港所有的乒乓球冠军,弹丸之地已经不会有更大发展,加上从父辈就是工人的影响,荣在同年毅然回大陆加入广东省队。

他在体委说3年内要拿世界冠军时,当时上至领导下至队友们都以为在吹牛。1959年世乒赛,中国男队球员纷纷被斩落马下,容国团是硕果仅存的希望。他的对手清一色都是世界名将,最后就是硬生生拿到了世乒赛的冠军,时年才21岁。

这个世界冠军,甚至从此改变了乒乓球项目在新中国体育体系中的地位。乒乓球就此开始被奉为「国球」,渐渐成为民族情感的寄托和国家运动的象征,加之设备、场地成本相对低廉,深入民间,风靡数十年不衰。

小伙子还因为长得帅很快就成了全民偶像,出门上街就有女青年搭讪,乒乓球队甚至专门安排人手帮他处理全国各地来信……

容国团的个人运动生涯不算太长,27岁去做了女队的教练。但他是一个视野开阔、绝顶聪明的人,善于研究对手,帮助中国女队击败日本,在1965年赢得28届世乒赛的团体、双打、混双冠军。

荣是个很喜欢享受生活的年轻人。爱听古典音乐、看国外电影,平常一直踢足球、游泳、跳舞、练书法也是一笔好字。新婚不久又生了女儿,正是一帆风顺的时候,政治的压力扑面袭来。

同事之间开始互相猜疑,训练比赛全停,小资情趣需要藏起,日子变得枯燥不堪。

1968年,多事之秋。全球在闹革命,中国红旗飞扬,法国学生上街,美国陷入越战泥沼,马丁·路德·金被刺杀,尼克松终于在竞选中击败了肯尼迪家族。5月12日,贺龙被打倒,国家体委被定义为贺龙的独立王国,容国团的海外身份导致被批判有特务嫌疑。

据说,赶到现场的人们,在容国团尸体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纸条遗书,上面写着“我爱我的名誉胜过生命”。

3年以后的1971年,容国团的队友庄则栋,总算有球可打了。此时,尼克松已经坐稳白宫,中苏关系紧张。当时的中美双方都有心做接触,但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于是破冰点来的如此阴差阳错——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名古屋举行,19岁的美国队员格伦·科恩(Glenn Cowan)误打误撞上了中国队的班车,当时的气氛有点尴尬。但是庄则栋却上前大胆的和科恩握了手,并通过翻译与之寒暄。

庄赠予了科恩一件富有中国特色的杭州织锦:黄山风光。科恩也想回赠礼物,但发现口袋里只有一把梳子。所以第二天,科恩专程找到庄则栋,将印有和平标志与披头士歌词“Let It Be”的T恤衫送给了他,摄影师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主席知道这件事后,说了一句“(庄)不但球打得好,还会办外交,此人有点政治头脑。”中美双方高层都非常珍惜这个机会,美中乒乓球队先后互访。到基辛格秘密访华,1972年尼克松公开访华,中美邦交终于逐渐实现了正常化。

与庄则栋一起成为“「钥匙」”,开启了乒乓外交的美国球员科恩,其实是一位年轻的嬉皮士。

犹太人中产阶级家庭出身,12岁时候得到了一块砂纸版做的球拍,从此喜欢上了这个在美国不算普及的运动。科恩曾获得了两次全美少年冠军,但15岁时候父亲去世,断了经济支撑,加上乒乓球运动在美国少有社会资金支持,科恩只能把打球做了业余爱好。他本打算去大学学金融或者法律,但只进了一所非全日制大学。期间基本没在学校待过,更多的是与嬉皮小伙伴们待在一起。爱与和平之余,勉强赚一些比赛奖金度日。

当时美国国家队的多数队员,都是自己出钱参加这回世乒赛,也不存在那么严的政治审核。科恩是典型的言行随性,所以当美国代表团带他访华的时候,领队和官员都有点提心吊胆怕坏了大事。后来的一篇文章曾这样描述这位青年:

当时的许多中国人看到科恩留着一头长发,觉得男人留长发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科恩在与中国运动员的表演赛时,穿的是一条扎染的喇叭裤,头上用红色束带把长发绑在脑后,在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乐曲时,做出毫不搭调的美国式扭摆舞动作,还喜欢把脚跷到桌子上绑鞋带,走路也是连蹦带跳。他的这些举动与中国运动员通常是排着整齐的队伍,挺胸迈步行走,端正挺拔坐立形成鲜明对照。

当时的许多中国人看到科恩留着一头长发,觉得男人留长发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科恩在与中国运动员的表演赛时,穿的是一条扎染的喇叭裤,头上用红色束带把长发绑在脑后,在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乐曲时,做出毫不搭调的美国式扭摆舞动作,还喜欢把脚跷到桌子上绑鞋带,走路也是连蹦带跳。他的这些举动与中国运动员通常是排着整齐的队伍,挺胸迈步行走,端正挺拔坐立形成鲜明对照。

美国代表团来到北京,在与周恩来会面的时候,科恩主动问起他对“嬉皮士”的看法。周非常得体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大意是:青年人是社会里面最积极最活跃的分子,他们总是在寻找真理,他们做各种各样的实验,通过实验,他们会得出自己的结论。”

中美破冰,科恩回国后也一度成了红人。拍广告,接受采访,甚至一度想代理“红双喜”乒乓球设备在美国的销售(关于这个品牌的诞生,可以插一句,所谓的双喜就是指1959是国庆10年与容国团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但因为没有商业经验,无法筹措到资金作罢。后来他曾出过一本自传《如何打乒乓球》,销量也不太乐观。

2004年4月,科恩心脏病去世,享年52岁。至于他后来的经历,媒体的说法不一,一种说是他潦倒多年,毒瘾缠身,甚至会露宿街头。但他的母亲弗朗西丝坚持不认为这个描述属实。她眼中的儿子尽管已经是国内顶尖的运动员,但依靠打球的收入依然微薄。

科恩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世界乒乓级大赛,最后他成了一所初中的历史老师,直到告别人世。

科恩在世锦赛结识的朋友庄则栋,则在1972年率领中国乒乓球代表团访美,1974年当上了国家体委主任,然后直到文革后被罢官。

从山西关押放出来后曾在北京少年宫教小孩打球,为与日本女友结婚上书到小平同志,晚年下海开公司……庄在2013年因癌症去世。写他一生传奇起伏的人太多,就此不表。

庄则栋与代表团访美的最后一站是加州,还是这一年,29岁的美国青年诺兰·布什内尔(Nolan Bushnell)在加州Sunnyvale创办了日后风光无二的雅达利公司。

那个时候,硅谷这个词才刚由记者发明并见诸报端。雅达利对于电子游戏产业的意义,很像是今天苹果之于数码消费领域——雅达利不仅制造硬件,也开发软件,直到1983年著名的大崩溃前,已经带领北美电子游戏市场走到了32亿元的规模,这个数字,比同期的北美电影票房还要略高。

而奠定了其发展基础的,正是投币式街机《PONG》的成功。这是一款理念非常简单但非常耐玩的球拍类视频游戏,你只需控制屏幕一端代表球拍的白色矩形上下移动,适机去反弹一个代表乒乓球的白色方块,并逼迫对手的球拍接不到它,先拿满10分就可以获胜了。

布什内尔是犹他州人,少年时代喜欢哲学和发明创造,后来考到犹他大学就读工程学。在很多人眼中,美国西北的犹他州是一片苦寒之地。

不过,犹他大学却一直是美国最好的公立大学之一,尤其从六十年代开始,在计算机科学领域,能够与麻省理工、斯坦福并驾齐驱,拥有国内一流的实验室和一帮狂热的学生geek.

布什内尔玩性很大,对计算机很感兴趣,很快与计算机系的年轻助教们打成一片,得以自由进出实验室,独立开始学习编程。同时,他还在盐湖城的一家娱乐中心打工,持续接触游乐设备与娱乐产业。

最早的电子游戏都是geek们在实验室用昂贵的计算机才能玩儿,布什内尔想自行研发一套基于投币的游戏系统提供给大众用于娱乐——它体积更小,造价更便宜。完成第一代产品足足花了他7年的时间,他把黑白电视、投币器和电路板等整合在了一个筐体内,做出了一台可以运行游戏的设备「计算机空间(Computer Space)」。不过由于玩法对于大众来说过于复杂,这个项目最终销售惨淡而告终。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款电子游戏Space War,由麻省理工的极客们开发,布什内尔的Computer Space其实就是把这个街机化

布什内尔还是没有丧失信心,作为还得养2个孩子的父亲,这个游戏迷拿着老婆赞助的家底与同伴创办了雅达利公司。

布什内尔招到的第二位员工叫阿尔·奥尔康 (Al Alcorn),也是未来的总工程师。在1972年的一次公开展会上,布什内尔去参观了Maganavox公司「奥德赛」的家用电视游戏机演示。回来后他的结论是:他们的乒乓球游戏做的太差劲了,咱们完全可以做一款更好的。

奥尔康相当靠谱,首先改良了「计算机空间」已经过时的硬件,让游戏的画面有了提升,又开始在乒乓的可玩性上下功夫,比如通过挡板的碰触位置来控制回球角度,球的运动速度也不再是一成不变。布什内尔还不满意,希望能给游戏加入音效,但囿于技术实在是困难重重。

一个很巧合的机会,奥尔康发现自带喇叭的电视机就能解决这一难题,于是从当地商店里买来一台日立黑白电视机,把它安放在一个木柜里,然后再连接电线个月的研发,投币式街机《PONG》终于做出来了。

像所有的创业者要做产品公测一样,布什内尔和奥尔康忐忑不安的把《PONG》的原型机放在一个熟人老板开的啤酒酒吧里,因为这里有一间游戏室,有很多人来玩弹子机。差不多两周的时候,奥尔康接到酒吧的电话说机器坏了请赶紧去维修。

当他抵达后,发现其实是投币器出了问题——1200个25美分的硬币已经塞满了整个钱盒,多的几乎都要爆出来了。

不到两年的时间,雅达利公司卖出了1万台《PONG》,每台街机的售价是1200美元。全美几乎每间酒吧、娱乐场所和大学俱乐部,都终日响着「ping-pong」的声音。

布什内尔自己其实是个受嬉皮文化比较深的geek,据说喜欢开着劳斯莱斯四处转悠,吸食毒品,在浴缸里开员工会议。所以雅达利也雇佣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包括摩托车飞车党、嬉皮士、退学生等等。工人们衣冠不整,长发披肩,常常在一起饮酒作乐,有重要客户来参观的时候,布什内尔就得请奇装异服的工人跳进大纸箱藏起来直到客人离开。

在全公司的怪人中间,乔布斯都显得不合群,傲慢自大,和谁都处不来。所以主管只能让他白天在办公桌下睡觉,晚上爬出来干活。可能是很少洗澡的缘故,乔帮主浑身散发着怪味。布什内尔当时希望乔布斯能做出来一款和乒乓不一样的游戏,乔布斯成功的忽悠了苹果另一位创始人沃兹尼克帮他开发,他们倒腾出来一款也很经典的游戏,就像是你一个人对着墙去练习打乒乓球,名字叫《打砖块(Breakout)》。

1974年,赚了大钱的布什内尔决定开始研发雅达利的家用游戏机,同年,Magnavox公司以侵犯「奥德赛」发明者贝尔的乒乓游戏专利权为由将雅达利送上了法庭。布什内尔最后选择了庭外和解,花了70万美元购买授权,心有不甘的承认了自己的模仿行为。

1975年,家用游戏机版的《Pong》面世,各种跟风的产品也在市场上涌现,但雅达利打败了市面上所有的对手,包括Magnavox,1979年,Atari 2600卖出了100万台,这是每一个美国孩子都想得到的圣诞礼物。

1976年,沃兹尼亚克完成了Apple I号雏形后希望乔布斯能找到布什内尔投资。

乔布斯说有一个可以创造1000万美元利润的产品,希望布什内尔可以掏5万美元对苹果进行种子投资。但被他拒绝了:“这么简单就成了亿万富翁,哪有这种便宜事儿?”

写到这里,无论是1968年的越南、乒乓外交还是硅谷新贵,我终于发现了一位一直贯穿于这些关键时刻的人,那就是——神秘的苹果股东,勇敢的士兵,乒乓球友谊使者,捕虾大师,福瑞斯特·甘(Forrest Gump)。

阿甘曾作为优秀的军队乒乓球手远赴北京,然后像个杂技艺人一样进行花式表演。

电影里篇幅太短,其实远不如原著小说精彩。在小说中,阿甘不仅品尝了北京烤鸭,被有关安全部门误当间谍关了一宿,还跟主席一起愉快的共进晚餐,表达了越战是一场狗屎战争的看法。我还记得,令人颇为动容的一段描写,那是在当中国人民欢送美国队回国的时候:

动身当天,我们走出饭店,外面围了一大群人欢呼鼓掌,目送我们。我回头看,人群中有个中国妈妈肩上扛了一个小男孩,我看得出他是个纯正的白痴——斗鸡眼,舌头挂在外面,流着口水,絮絮叨叨,就像他们那种白痴的模样。

呃,我情不自禁。威克先生曾命令我们,没有他的许可绝不能主动跟任何中国人接触,但是我还是走过去。我口袋里有两个乒乓球,我拿出一个球,拿了枝笔在球上画了我的标志X,然后把球给了小男孩。

他立刻把它塞进嘴里,但是,等这个问题解决之后,他伸手抓住我的手指。接着,他笑了—一个大大的咧嘴笑——突然之间,我看见他妈妈眼中含泪,她叽叽呱呱说起话来,我们的翻译员跟我说,这是小家伙平生头一次笑。有些事我可以告诉她,我想,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动身当天,我们走出饭店,外面围了一大群人欢呼鼓掌,目送我们。我回头看,人群中有个中国妈妈肩上扛了一个小男孩,我看得出他是个纯正的白痴——斗鸡眼,舌头挂在外面,流着口水,絮絮叨叨,就像他们那种白痴的模样。

呃,我情不自禁。威克先生曾命令我们,没有他的许可绝不能主动跟任何中国人接触,但是我还是走过去。我口袋里有两个乒乓球,我拿出一个球,拿了枝笔在球上画了我的标志X,然后把球给了小男孩。

他立刻把它塞进嘴里,但是,等这个问题解决之后,他伸手抓住我的手指。接着,他笑了—一个大大的咧嘴笑——突然之间,我看见他妈妈眼中含泪,她叽叽呱呱说起话来,我们的翻译员跟我说,这是小家伙平生头一次笑。有些事我可以告诉她,我想,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最后,还是要给大家推荐一下镇楼的动画片《乒乓》,松本大洋漫画原作,汤浅政明监督。不是那么简单的励志和热血,你热爱的,你逃避的青春都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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